
中国古典家具研究会副理事长中国文物学会鉴定专家张德祥
见识过辉煌的紫金城,掏洗过讲究的四合院,北京的收藏家在中国以见多识广著名于世。而能够跻身京城家具收藏界名人行列,身为中国古家具研究会副会长的张瑞祥先生理应是“精”中之人。 春天的一个日子,笔者来到北京四环外一个平房院落采访他。张先生,素衣布鞋、满脸谦和出门相迎,一条棕色的狗紧随其后。这空旷的院落原来是他的工作室,用于工人修补家具,同行交流收藏信息、体会。 也许收藏触摸的是历史的范畴,眼前有几份工人阶级模样的张先生和冬季这荒凉的院落与京城大都市的浮华给人很大的反差。待进入屋里,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古董,门上镶着古董,地上摆着古董,犹如进到北京琉璃场专卖古籍的商店般,古香古色扑面而来,趋近端详,有的古籍木质细如明镜,光可鉴人;有的古籍线条折转婉约,充满韵味。进入里间又是另一番景象,火炕上大红的毡垫铺底,竹制的小炕桌摆放在上面,烤花的瓷茶壶点缀其上,窗台上的水仙花盎然攒放,我们就在这充满散淡田园的气氛中,听他讲述收藏研究古家具的故事。 二十年前走上研究古家具不归路 你是如何走上这条路的?张先生非常风趣幽默地回答了笔者开门见山的提问。“我爱美丽的姑娘,姑娘不跟我,因为出身不好,还因为我们家二十平米房子,住了五个兄弟外加父母;我爱上大学,工农兵学员不推荐我;我爱学技术,工厂不分配有技术的活给我。收藏家具能使我找到精神的释放之地”。 原来张先生出身于富裕家庭。经历过中国六、七十年代社会的人,一定能理解这种出身的人,当时承受着怎样的政治压力。那时,他刚刚走人社会,面对经济上的贫穷、文化的荒芜、人情的淡薄,感觉社会一片灰色。人生的价值究竟在哪里?张先生找不到精神的寄托,十分迷茫。他说,那时“文革”已经开始,红卫兵破“四旧”的狂潮,使许多精美的工艺家具遭到破坏,经常有一些做工精良的家具残片丢弃在路边。有一次,张先生被路边一节太师椅的残片吸引,那残片在阳光下发出不可名状的光泽,深深打动了他的心。多愁善感的张先生联想到这些与人很贴近的东西曾经是人们优雅温馨生活的组成部分,这些东西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唤起了他内心对家具的爱恋。
早在小时候,因为从事金融的爷爷特别喜欢古董字画,自己在家里经常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因此潜意识里对古家具早有一份衷情,张这样说。自此之后,他开始拣回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东西,整天在家里搽试、粘贴、修补。 八十年代初,张已经当了一名工人,工资仅够维持家庭基本生活,因为对古家具的痴迷,他只好尽量压缩生活支出,用极有限的钱四处寻购古家具。他记得当初自己经常穿一件破背心,骑一辆破自行车满街乱窜,还经常跟身份不详的人打交道,弄得左邻右舍说闲话,居委会干部经常警告说:“你最好别找事”。他说,有时弄到两把椅子,没地方放,只好放在厨房里,有时趁老伴睡着了,就拆散它偷偷塞进床底下。“文革”后期,社会监督越来越严。“一次有一位老乡找我,我用粮票换他的东西,马上有人来问:‘你们干什么,你这不是在倒买倒卖文物吗?’我说我没买,‘他们说你不打算买,你卖它干什么’,我说我爱呀!那个人怎么也不相信有无利也起早的人。我当时确实不是想通过收藏古家具来赚钱,那时也没有什么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当时来自家庭的压力也很大,母亲说:‘你这孩子不学好,攒一年的钱为什麽用来买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
为了寻找古家具,他经常要到外地去搜寻,但贫穷使他卖不起长途车票,只好躲在长途大卡车的蓬布后面,象盲流般被带到远方。他说,那时也不觉得很苦,只要听到有收藏的信息,就象有股魔力,控制着你去追寻。 后来社会开始有大量的文物买卖了,一些人将一车一车的古家具卖给了香港人、美国人,目睹这些,张先生十分可惜、着急,为了对中国古家具有所作为,后来在他的倡议下成立了古家具研究会。这一行业的人经常聚在一起探讨家具文化、交流收藏信息。他说,越探讨发现谜团越多,总想一个个解开它。
北方人炕上用的“炕桌” 面对古家具研究的顶尖人物,笔者也想顺便取点鉴赏古家具贵贱优劣的真经,便问张先生那一种家具最珍贵最有价值?张先生说,木材不同、其性也异,不能绝对说那种好、那种不好,要看干什麽用。皇权讲究稳,皇宫要突出帝王尊严,紫檀色泽深厚凝重,有震慑作用,加上玛瑙、珊瑚、玉石等名贵料器的镶嵌,又富贵又华丽,因此多被皇室、高官富贾使用;如果是书斋里放书,需要营造的是雅静,用色沉木就很压抑,楠木就很适合,它色雅、不招虫、不怕水、不变形、有香味,幅面较宽,制作方便。明代很盛行楠木,当时的许多门楼、亭阁,如天一阁藏书楼就用的是楠木;如果是做轿子出行,最好用高梨木,它份量轻,木质有华丽装饰感。而民间得不到紫檀就用红木代替,它色红、量多、材质好加工,被民间广泛地使用。
二十年的追求换来今天数百件古家具,张先生站在自己心血凝聚的成果面前说,“终生不悔”。 张先生不赞成给这些家具分出高低,但要是从市场角度评价:大致可按紫檀、黄花梨、乌木、鸡翅木、铁梨、红木……的次序排列。他说,决定一件古家具的价值因素很多:从艺术角度,黄花梨适合雕刻,木质也好,因此有时超过紫檀。 古典家具的发展也是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生活的发展而变化的,有它的连贯性。古家具的兴衰和变迁使张先生感触良多:他说从原始人用砖头瓦块生活,发展到后来有了各种风格流派的家具,其中携带着丰富的社会经济文化内涵,但可惜很长的家具发展过程没有人注意。而因木质的东西易腐烂,旧了、坏了就烧了,不易保存,至今没有留下什么记载。近年随着社会商品化的发展,关注古家具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沉没在穷乡僻壤的桌椅板凳渐渐珍贵了起来,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更多地了解、破译 判断的准确来自知识的丰富 古家具的鉴定并没有既定的文本,口传心会的现象很是普遍,张先生认为这方面的知识越丰富,准确率就越高。他说,“一次一位朋友遇到一张黄花梨写字台,很想买,来问我,我根据这种写字台出现在晚清的时间判断,不是黄花梨木制的,因为那时黄花梨已经很珍贵了,人们多用它来精雕艺术品位高的小东西,谁能舍得用它做写字台?后来这位老乡非常感谢我”。 张有一本中国民间收藏精品集粹,里面收集有他收藏的家具。说起这件事张先生十分得意,他介绍说,“当时许多人同在一个屋子里找可收藏的东西,他们拉党结派,把我阻在一偶他们先找,在许多人找过后,我在一个破麻袋里见到着件东西,它有着圆形的球腿,感觉是明代的东西,价钱也很便宜,就买了回来,结果进了精品集”。象这样凭着自己的知识和眼光得来的东西很多,他说。 张认为好的家具都携带着浓厚的地域文化:东方人追求平稳和秩序,这些在中国古典家具中都能体现出来;中国南方许多人家喜欢用石桌,这些桌子白边黑心,就象中国人的眼睛;欧洲的家具用白漆、镶金线,这跟他们白色的皮肤、黄色的头发很适应。欧洲人喜欢温润,如果一边烧着壁炉,一边用石桌石凳就不合适,因此家具款式和用料与他国家的历史地理是有关联的。采访中笔者随意指着一个高高的火盆架问他,这是何处之物?他说这个东西一定出自山西,属游牧部落人使用,因为火盆架的腿是兽足形等等。 看透它 才算占有了它 一生倾注古家具收藏研究的张先生如今拥有数百件大大小小的古家具,在他堆满家具的大房子里,张如数家珍介绍它们的功用、出处,侃侃而谈。笔者根据工艺色彩判断了几件东西的价钱,结果都说错了,他指着一张看起来粗糙的大长条桌:“别看它不细腻,但很有收藏价值”。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着他置身于这么多宝藏之中,不禁使人联想到,这每一件东西如果卖出去,将是一笔多大的财富阿?但张先生却认为,拥有的东西并不是真正地占有,“我现在的兴趣是想知道那些精美家具背后的东西,它们的渊源,我必须看透它,才算真正占有了它” 由于他的痴迷和钻研,张先生在古典家具方面的造诣已经很深,被京城收藏界尊称为“古家具收藏大家”。有一件事十分让他欣慰,把中国古典家具正式推入到国际公认艺术殿堂的,收藏界的泰斗王世襄先生编写的《明式家具珍赏》一书的每篇书稿,都曾经由他阅读过、并提出过参考意见。 “不经风雨何以能见彩虹”来形容张先生往昔和今天的状况很是贴切。他几十年的付出,终于有了结果。现在嘉得拍卖时有些拿不准的东西,会叫他去评判;历史博物馆馆藏封存的沈从文等人建国以来收藏的家具,年节前后请张和其他几位收藏家去分等级,出维修方案;深圳市南山区家具博物馆建馆时请他去作评估……。他经常说“人不可无痴,若无痴之人不可以去交也”。 中国有纯粹的收藏家吗? 收藏界在外界看来实在是一个水深无底的神秘的领地,许多人面对张先生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中国究竟有没有纯粹意义上的收藏家?就是光买不卖,张说:古玩行有句古话“逢玩必捣”,即使你有雄厚的经济来源,但一个人年轻时喜欢的东西,年纪大了就不一定喜欢,那些对形成自己风格特色无意义的东西就要卖出,买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认为纯粹意义上的收藏家不是看他卖不卖东西,而应看他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学问,有没有独到的见解,能不能开辟新的研究领域。 现在几乎家家有人搞收藏,你如何看?张认为这是好事,从保护文化遗产的角度是有益的。他介绍说,“现在时常有人来这里买古家具,这些人三十多岁,会外语,有高学历,有雄厚的经济基础,有较强的现代意识,有华夏文化情节,一般都是大公司的负责人。他们认为家里或办公室摆上这些东西,比拥有股票、金银更前卫,更有价,带来更多的自豪”。 赚钱信条 义中取利 收藏的人如何赚钱,是不是都很有钱,面对这个敏感的话题,张坦陈他的赚钱信条:“义中取利”。他说,我很喜欢金钱,首先生活使你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考虑钱的问题,中国有句古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追求义中取利,赚了钱也让别人高兴。一件看似普通的家具,通过自己的厚实的知识发现出它的历史和学术价值,并得到别人的认可,是张先生最为得意的事情。他说赚钱的方法很多,但违反道德和做人的标准,自己不会去做。 他举例说,有一次为别人鉴定,可以赚几万元钱,眼看钱就要到手了,我看出问题了,我告诉对方,不要买这件东西了,一个诚实我就失去了几万。一般别人做买卖,请他去“长眼”这样的活动他不愿去,他觉得说高了怕伤害到买方,说底了怕伤害到卖方。张先生的诚实品行使他周围聚集了许多收藏的朋友,现在有十几位在他的培养下,有的成了收藏家,有的成为大学问家。 他说,“时间证明,经我指点收藏的家具,现在已经有好多价值连城,如香港导演李翰祥的许多家具就是我帮他挑选让他买的,当时几千元钱的东西,现在经嘉德拍卖,已经达到几十万元了。 喜闲适、田园、书斋生活 张先生的工作室除了一台还未投入使用的电脑,再也找不到工业时代给生活带来的文明。他开玩笑说自己的脑子一直是明代的,现在刚进人清代,但观念上并不拒绝现代,他举证,北京电视台的“狂野周末”,“科学探索”他就很爱看,对社会新现象也很关注。只是对近代工业带来的诸如环境污染、人际关系疏远、生活节奏过于紧张,很排斥。喜欢闲适、田园,书斋生活的张先生十分推崇道教,他认为道教不追求来生,而是追求在世,这种追求生命本质的理念是进取的、是尊重人的,因此他喜欢。 目标--理清古家具的发展脉络 喜欢浪漫的张德祥先生,如今已经坐拥数万件珍贵的古家具,也有了不少追随者,但他仍有排解不了的烦恼: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有故事,都产生了情节,都不愿买出去,但生存的需要、空间的限制等等不可能让这些东西永远都跟随他;明清时代的东西了解得差不多了,现在喜欢研究辽金时代的家具,还有乾隆、康熙、宋元、汉唐时代在家具方面的东西有很多未知。理清古家具的发展脉络成为他未来生活的目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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